一盏秋光半日闲
此时,我在书房,正点燃一炷檀香,泡一壶老白茶。檀香是极细的一支,插在青瓷香插里。看那青烟起初是直直的一线,升到半空,便散了形迹,化作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。随即,那香气便漫开了——不是扑鼻的浓烈,而是幽幽的,丝丝缕缕的,像一位谦逊的故人,轻轻地叩着门,待你觉察时,它已悄然坐定满室。案上那壶老白茶也正沸着。我用的是那只粗陶的提梁壶,茶叶是有些年头的寿眉。热水冲下去,闷一会儿,倒出来的汤色是漂亮的琥珀黄。端起杯,茶汤的热气与檀香的烟气在空中相遇了。它们并不交融,只各循着各的轨迹;热气是实在的,带着水意的润;烟气却是虚渺的,只以香味抚着你的嗅觉。忽然,一阵秋风从微开的窗隙间潜入。它来得恰好,带着庭院里残存的草木清气,轻轻摇动了书页,又调皮地搅乱了那一缕笔直的烟。烟与风嬉戏着,在斜照的秋光里舞出变幻的姿影。这风不冷,只是凉,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茶汤升起的热意。我放下书,任由这阵秋风拂面,竟比春雨更觉温存。我常觉得,古人所说的雅事,其妙处大抵就在这“应景”二字上。譬如这焚香,若在喧闹的市集,便失却了它本来的意义。唯有在这样一个无事扰心的秋日下午,守着眼前这一壶暖茶,这香,才真正是香了。它不再是一种物品,而成了一种氛围,一种心境。这便又想起“听雨”的妙处来。若是今日有雨,想必别有一番滋味。但此刻无雨,唯有秋风习习,倒也别具情趣。它不似雨声那般缠绵,带着些许伤感的诗意;这秋风是爽利的,明净的,它拂过窗棂的声响极轻极浅,像是知趣的仆人踮着脚走过长廊,非但不扰人清静,反将这静衬得愈发深沉了。没有雨的午后,秋光澄澈,天地间自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气象。想来,我这般行事,在真正的风雅之士眼中,怕是免不了“附庸”之讥的。但风雅难道真有什么定规么?或许,它本不是一种学问,而是一种心情。当你暂时地从俗务中抽身,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闲情,并安然地享受这份孤独的愉悦时,便已得着那幽雅的真趣了。清风不请自来,亦是佳客。壶中的茶已淡了,香炉里的那一炷也快要燃到尽头。秋风仍间歇地来访,带着晚照的暖意。空气里的香味薄了些,却更显幽远。我并未读进几页书,也未写出什么文字,但这一个下午,我却觉得是满满当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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